穿越戏中墙壁重返历史现场

摄影/郭盈秀 2020年《戏中壁》由差事剧团在台北宝藏岩国际艺术村山城广场演出摄影/林育全

◎赵志勇

2021年5月，今世世界出书社推出《海优势雷》书系，此中台湾差事剧团首创人钟乔的小说《戏中壁》，是这位著名戏剧家、诗人的作品第一次在大陆出书。

《戏中壁》创作于1995年，是钟乔的小说童贞作。小说钩沉了一段尘封的汗青，显现台湾日据末期和规复早期进步戏剧家简国贤创作《壁》的前后始末。在重返台湾白色可骇年月悲情汗青的同时，也透露了作者作为一个追求统一的右翼爱国文化人，在解严以后所走过的一段心路过程。

简国贤与独幕剧《壁》

在对小说进行讨论之前，有需要先领会台湾新剧首创者简国贤其人及其作品《壁》。简国贤，1917年2月20日诞生于台湾桃园。年青时赴日本东京大学学哲学，而且在日本筑地小戏院研习戏剧编导。学成归国后积极介入进步戏剧运动，是台湾现代戏剧的奠定人。日据末期，简国贤编写了一些广播剧，控诉日本殖民者对台湾的掠夺榨取。战争爆发后，他编写了脚本《阿里山》，以匹敌日本军国主义文化组织“皇民营私会演剧挺身队”行使戏剧对台湾群众进行殖民洗脑的行径。台湾规复后，公民党政府欺压台湾民众，把台湾看成反共内战基地大举抢夺职员和物资，接收大员们更是普遍贪污腐败，致使岛内物价飞涨生灵涂炭，群众怨声载道。在这种环境下，简国贤与台湾广播电台的台语播音员、著名民间说书人宋非我合作，建造广播剧节目《地盘公游台湾》，对公民党的腐败独裁进行讽刺，节目取得庞大反响。

1946年6月9日，简国贤和宋非我组织的“圣烽演剧会”推出了简国贤的独幕剧《壁》。该剧显现一墙之隔两户人家判然差别的处境。市侩钱金利囤积米粮投机倒把大发横财，家中夜夜笙歌。而隔壁的赋闲工人许乞食一家却贫病交集衣食无着。钱金利的欺压讹诈让许乞食走投无路，最终毒死母亲孩子，自己也饮药自尽。临死前，他听着隔壁的歌舞鼓噪，发出了对社会的哀鸣与控诉。《壁》展示了“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鬼”的沉痛现实，该剧在台北中山堂连演五天，场场爆满，观众甚至在雨中撑伞排队等票。然而也由于对社会矛盾的尖锐控诉，该剧被台北警察政府以“挑动阶级斗争”的罪名禁演，就此尘封。直到1980年月末，剧作家的遗孀简刘理将她舍命珍藏的脚本公之于世，这部台湾现代戏剧的首创之作才得以重见天日。

1947年“二·二八事务”后，进步剧运人士遭到搜捕。简国贤进入台共并转上天下事情，在桃园大安溪、三义乡鲤鱼潭等地以烧炭、养鸭、割稻为生，经历了五年流亡生涯。1953年他在台中大里乡被特务抓捕，1954年3月受审并以《惩办兵变条例》被判正法刑，同年4月10日在台北马场町殉国。2013年，简国贤烈士的姓名被镌刻于北京西山无名小卒广场。

重返汗青现场

1987年，蒋经国公布于7月15日解除《台湾省戒严令》。一年后在陈映真主办的《人世》杂志担任主编的钟乔受命前去桃园三夹水，采访1950年月白色可骇受难者眷属。经过数年的追问与探究，小说《戏中壁》于1995年问世。

小说让咱们重返了规复以后的台湾汗青现场。日本殖民统治的伤痕尚未愈合，无辜的台湾民众就被公民党政府胁迫诱骗，沦为内战的炮灰。各级官员贪污腐败，而底层民众则遭遇来自政府和田主的重重榨取，生活困苦不胜。大陆赴台的党国接收大员们酒绿灯红，而流落来台的底层外省民众则沦为省籍抵触的替罪羊，遭遇歧视迫害。在这幅广漠的社会图景中，咱们看到了疾病缠身的剧作家的身影。他愤于现实不公，却又痛感自身无力，陷入苦闷和迷茫。在爱人的无私支持和友人的热忱鼓励下，奋而以笔为枪，发出对不公现实的抗议和呐喊。“二·二八”白色可骇统治囊括而来，剧作家不行不潜身流亡，最终挺身殉国。

钟乔的文字是诗意的，同时也是碎片化的。一幅幅速写般的场景连缀成篇，拼贴出穿越半世纪的汗青迷雾以后重新抵达的现场。公民党长期的高压独裁，让这段饱含血泪的进步汗青成为不成说之禁忌。小说中那些片段式的场景，似乎印证着作者叩问汗青真相时曾面对的种种裂隙、喑哑和空白。面对失语的汗青，激情成为倡议叙事的首要动力。因而咱们看到小说中那时而忧伤低落、时而激昂、时而温存委婉的情愫，不但是剧作家简国贤面对现实的体验，亦是诗人钟乔叩问汗青时的心迹。

对湮没做诗意的见证

毋庸讳言，作为诗人钟乔的小说童贞作，《戏中壁》艺术上难称完善。现实上，这部小说并非以革命者简国贤的人生业绩为蓝本的纪实小说，此中人物和情节多有虚构，诗情的想象满盈字里行间。钟乔本人回顾旧作，亦直言以云云诗意对一页压杀的汗青进行抒情书写，还远远说不上是对整个1950年月台湾白色可骇汗青所进行的深入叙事。

即便云云，小说在思惟史上的重要意义也是无可置疑的。对我小我而言，最有意义的处所有以下几处。首先，它显现了日据末规复初台湾右翼进步文化青年群体的思惟认识从无政府主义转向社会主义的成长和过渡中的一个特定阶段，差别观念之间的比武、辩难和彼此搀扶、联结使人遐想颇多。其次，小说中提到了大陆地下党人许老师和进步戏剧人士欧阳予倩及其剧团在台湾的巡演，他们与简国贤的来往虽非小说中浓墨重彩铺叙的情节，却也寄托了作者对祖国大陆的敬仰和祖国统一的期望。

再次，小说里出现了一名日本进步长者佐藤师长的身影，他是台湾进步剧运青年的导师。他诞生于殖民国，却选择与殖民地的子民一同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统治。最终佐藤师长由于张扬进步思惟被日本军部遣送返国，不行不“在军国主义的故土流亡”。想一想简国贤等进步剧运人士都是在日本筑地小戏院遭到进步戏剧思惟的发蒙，咱们就不行不认可这个形象乃是于史有证。而作者借此所表达的那种右翼国际主义的理想，在国度主义思潮越来越大行其道的当下尤其能给人启迪。

此外，小说很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契诃夫式的忧闷作为一种政治抑郁的表达。台湾剧评人许仁豪在评论差事剧团演出的《戏中壁》时，曾谈到契诃夫的思惟若何经由日本筑地小戏院而影响到一代代东亚进步戏剧人士。而钟乔本人也曾谈到自己在暗斗和军事解严的台湾渡过苦闷迷茫的青春时代，而且因这种迷茫而格外钟情于契诃夫的作品。在《戏中壁》里，契诃夫饱含诗意的句子再一次成为主人公抒发襟曲的寄托。半个世纪以来台湾进步文化青年的心路过程由此而相遇并重叠。

自1995年小说颁发以来，追寻简国贤以及台湾1950年月白色可骇受难史成为钟乔创作和思惟的一份重要任务。2020年，同名戏剧《戏中壁》由差事剧团在台北宝藏岩国际艺术村山城广场演出。相比25年前出书的小说，戏剧的主题进一步延长到当下。钟乔想要探究的，是被民进党所操控的所谓“转型正义”政治论述，若何故美式自由主义的腔调谈论民主，而决心遗忘、抹杀了右翼社会主义者反抗盘剥榨取，争夺解放并为此献身殉国的汗青。

该剧脚本收录于此次出书的《戏中壁》一书中，有心人自可去比较小说与脚本艺术、思惟上的异同。

总之，《戏中壁》钩沉了一段极其重要却不为大陆读者熟知的汗青。钟乔老师回顾旧作，曾对笔者坦言：“因其抒情的笔触，美感上虽然有之。但从美学上来看，小说情境的抵触、矛盾与人物的深刻化，却还有待进一步被检视与指摘。”尽管云云，这部作品已对一段被湮没的汗青做了诗意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