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太难演 探索很“值得”

◎水晶

北京人艺东扩后新建的曹禺戏院迎来了它的揭幕三部曲之一——新版《原野》。这部作品也被称为曹禺《雷雨》《日出》和《原野》中最难的一部，他自己曾说过：“对一个普通的专业剧团来说，演《雷雨》会获得胜利，演《日出》会轰动，演《原野》会失败，由于它太难演了……”

《原野》的难不单单在于其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交叉的写作手段，更在于这个故事苦难深重，既没有《雷雨》《日出》的城市花天酒地、声色犬马，也没有大资本家权贵的角力。它的故事与幽静地盘相关的阴沉，人与人之间相互榨取的黑暗，配合显现出一幅艰难的中国底层画像，似乎剧中每一小我物的人生都不值得，每一种命运都无力逃脱。

在北京人艺新版的《原野》中，这个故事被彻彻底底地还原，被冤仇笼罩的仇虎，因敌人焦阎王已死，而将怒火迁至他的先人。瞎眼的恶婆婆咒天咒地，自己却陷入了最深的诅咒。软弱的大星事事都想做大好人，最后却难逃一死，一样难逃一死的还有他生下来就落空了妈妈的儿子，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是仇虎“将计就计”放在自己床上，并被焦母亲手打死的。

独一似乎有机会逃脱这黑暗诅咒的，是一身红衣的新嫁娘金子。她青春貌美、欲火焚身、敢爱敢恨，在软弱的老公大星和刚强的旧相识仇虎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与她热烈缠绵了十天的仇虎。在激烈的家庭交兵中想要为大星保命，却又力所不及，最终在奔逃的途中，独自一人站在原野，面对未知的命运。

创作者显然进展为她留下一个光亮的未来，以是那片田野是与之前的黑入夜地和黑树林纷歧样的，一片红花绿叶的原野，她一身破败的红衣，再次成为舞台的焦点。

这个熟悉的故工作节，在新版的演出傍边，其戏剧抵触与张力获得了非常强有力的展示。这得益于主创团队在北京人艺古代的现实主义表演以外，融入了大批新的戏剧手段，开篇以大鼓等民乐现场音效起头，中央牛头马面大偶的神秘主义场景，演出中演员的肢体表现和象征性定格，加上仇虎向大星讲述过往冤仇的面具人表演等，这些手段充实显现出近十年来西方戏剧作品的引进结果，多元化戏剧手段极大雄厚了舞台的表现力，使得演员不消纯真依靠古代的“声台形表”述事，显现出多焦点、多支点的视觉与体验融合。

青年导演闫锐演而优则导，这是他首次零丁挑大梁在北京人艺当导演。看得出来，过去十多年他在北京人艺舞台上摸爬滚打的历练及其他创作向的积累，为他运用差别舞台手段打下了非常扎实的根本，灯光、舞美、服装、音效和表演手段的综合运用表现出良好的根基功，既不怯场，又不滥用。这在年青导演做大戏时，是一种非常难得的沉稳与诚实。

作为青年导演，闫锐不但对近年来西方戏剧的新奇手段多有鉴戒、活学活用，同时也从他的老本行中国戏曲傍边，抓取了有价值的功用。比如以中公民乐为主的鼓点和现场声效，为演员的表演提供了非常好的陪伴与衬托，使得演员在许多戏剧抵触激烈的节点上，能够通过鼓点节奏和音效外化心里世界，并支持形体的定格。这种表演设计是对古代斯坦尼系统的补充，也是青年戏剧创作者在面对世界舞台时的进取。

在古代系统体例里做戏是非常不容易的，良多既有的条条框框和老例子，各类人事之间的庞杂，都使得创作在很大程度上受制。近年来北京人艺一向在试图推新人，闫锐之前有徐昂、班赞，都是“演而优则导”的路径，而且证明了这样一种“演员戏院”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这版《原野》整组演员也根基都是新一代组合，包孕金汉、张可盈、付瑶、雷佳、连旭东、魏嘉诚等，饰演花金子的张可盈，其泼辣娇俏的形象使人影像深刻，倍受榨取、无路可逃的命运，又从无害人之心的仁慈，赢得了观众最多的同情。

北京人艺的“青春版”《原野》虽然热力实足，但并非完善，最首要的问题还是集中在表演风格上，舞台腔仍然过于严重。这种舞台腔既是北京人艺的传家宝，又是紧箍咒，表演风格和台词一旦陷入这种格式化和符号化的舞台腔以后，就难免给人一种“做戏”的感觉，而疏忽了向人物自身去寻觅血肉支持和痛之又痛的感情支点。

回到开篇所提的《原野》的黑暗与沉重，过往的脚本阐明和表演，更多聚焦于阶级榨取，但事实上，《原野》傍边的榨取，更类似于一种普通人之间的榨取，一种由于家庭、宗族、性别等习惯权力序列而形成的榨取，人物的悲剧性是深埋于汗青与个别自身的，需要好好地发掘出来，要用极度细腻的感情与无奈，替代大呼大叫的外化状态，才能让人感遭到“不幸之人必有可爱之处”。这种苦难从未从中国大地上消失过，莫言在上世纪80年月末根据真实事务写就的《天堂蒜薹之歌》里，就有仇虎和金子这样的人物存在，而焦母的形象则化身为女主角金菊的父母和两个哥哥。

经典的气力在于无论任何时候，都有相似的故事和道理在重演。而“新瓶装旧酒”的价值则在于，用新的手段和包装方法，令新一代观众重新审阅当下的世界，并与古老的剧中人发生心灵共识。北京人艺这版《原野》翻开了剧中人“人生不值得”的惨境，也展示了老剧院在戏剧立异与探索过程傍边的“值得”，这种两重体验，对于一个曾经久不进戏院的观众而言，是相当珍贵的。摄影/方非